美国老人的俄罗斯情结
〔美〕米歇尔•文斯 钟雨/编译
http://www.huanqiu.com 来源:环球时报 进入论坛 2007-12-13 16:02
神秘老者
尘封的历史中有着数不尽的耐人寻味的故事,人这一辈子,风雨坎坷中总有难以泯灭的记忆。
1987年10月,莫斯科。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迎着萧瑟的秋风来到美国驻苏联大使馆签证处。这位名叫戴维•纳塔诺维奇•贝尔的老者用略微瑟缩的双手,将自己的护照和材料递给了签证官。由于是第一次申请美国签证,戴维的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年轻的女签证官翻看了他的护照后,抬起头上下仔细打量起戴维来,她异样的眼神看得满头白发的戴维更加局促。她一言未发地转身走了,随后领着上司来到戴维面前,两个人冷不丁问了戴维一句:“现在,你想不想恢复你的美国国籍?”
这句话使戴维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细一思量才明白过来。翻开印着锤子镰刀的红色护照封皮,有一页注着他的出生日期和地点,上面清楚地写着:1921年5月14日,得克萨斯州休斯敦。按照美国法律,他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但10岁就来到苏联的戴维,已经在此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他不愿再成为另一个国家的公民了。
重回故土
戴维虽生在美国,祖籍却在苏联,他传奇的人生由父亲开始。戴维的父亲叫内森•贝尔克维斯基,母亲名叫安娜,两人早年都出生在乌克兰,都是中学教师。1910年,内森的父亲在反犹太运动中死在基辅附近,内森夫妇感到生活无着且性命堪忧,于当年逃到了美国,在得克萨斯州安家落脚。
内森开始了艰苦的创业过程。他先是摆报摊,后来又卖保险,逐渐跻身美国的中产阶级之列。小两口生了包括戴维在内的3个孩子,买了一套4个卧室的房子,并将家人的姓由贝尔克维斯基缩减改为美国化的贝尔。
1931年5月,内森张罗了一群游客,来到苏联旅游。故国重游,使内森感慨万千,当时美国正值经济大萧条时期,内森一家的生计和前途命运岌岌可危,而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俨然是一个社会主义天堂。其间内森遇到了在苏联农业部任高官的昔日老友,老友听说了他的境遇,劝说他留在苏联重新创业,内森动心了,他把带来的游客打发回了美国,自己留了下来。当年12月,内森将一家人都接到了莫斯科。
内森一家人住进了一个只有两间屋子的公寓房,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内森在全苏蔬菜种植科技学院教授英语,安娜则在一个外语书店找到了工作。
飞来横祸
内森一家衣食无忧地过了几年舒心日子,但灾祸却不期而至。他们挨着的邻居是一个政府高官,突然有一天,这位官员要内森让出一间房给他用。内森气愤地说:“我只有两间房,而且是5口人住,怎么能给你呢?”他断然回绝了这一无理要求,邻居阴阳怪气地说:“不给是吗?那我们就等着瞧吧!”
1938年3月14日,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戴维怎么也忘不了这一天。内森正在家里吃着脆玉米片做的早餐,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内森开门一看,门口是几个陌生人,其中一个说:“我们是秘密警察,你被逮捕了。”不由分说内森就被带走了,还被控从事了反苏联的活动。这对已归国多年并是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的内森来说,仿佛晴天霹雳,他坚决否认自己有反苏联的罪行,但他最后还是被判流放,发配到了哈萨克斯坦的沙漠地区,公寓房被没收了,一家老小被赶到了大街上。
开始安娜只能领着孩子在莫斯科公园过夜。熬了一阵,正在上学的戴维终于在学校有了一间宿舍,安娜则给住院的老人做临时看护,晚上也有一张陪床可以栖身。直到1940年,安娜才获准到哈萨克斯坦和丈夫团聚。戴维回忆说:“父母在那里度过了三年快乐的时光,最后父亲因心力衰竭去世了。”但戴维认为,父亲的死因并非疾病,而是因为没有工作和收入,在饥饿困苦中流失了生命的光华。
劫后重生
卫国战争开始了,戴维毅然决定从军,但军方并不愿招募他,认为他是从美国回来的,是一个危险分子。二战结束后,他回到了莫斯科,完成了学业,在莫斯科一所著名的学院教授英语,之后娶妻生女,努力开创自己的新生活。
但命运再次和他开了个玩笑。1950年,政府要求戴维到边远的西伯利亚任教,父亲遭受过的厄运又落到了他头上。妻子经受不住孤苦无依的折磨,带着女儿逃跑了。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戴维又面临着一场浩劫磨难。苏联政府开始驱逐犹太人。戴维回忆说:“当时到处搭建着临时难民营,整列整列的火车在那里等候着,将所有的犹太人运出去。”由于戴维有着反动家族的背景,他暗忖自己也逃脱不了被驱逐的命运,那一段时间,他成天被困在一种阴影里,感觉自己很快就要面对和祖父及父亲一样的结局。
戴维摆脱了厄运,因为斯大林在1953年逝世了,西伯利亚的流放人员都获得减刑,戴维回到了莫斯科附近的沃斯克列先斯克,重拾教书职业。戴维在这里很高兴,因为城市的名字在俄语里是“复苏之城”的意思,他认为自己也将在这里获得新生。
迟来的春天
在“复苏之城”,戴维遇上了生命中迟来的春天。他结识了美丽善良的姑娘卡塔娅,并和她结为连理。他的事业也出现了转机,一天,戴维的一个学生和他说起一个地方:苏联新兴的核科学城杜布纳,学生问他有没有兴趣到那里创业。戴维说:“我早就听说过杜布纳,那是座科学之城,能到那里工作,可以说是我的梦想。”学生表示愿意帮忙。
戴维为了这个梦想,苦苦等待了8年时间。1961年,他终于和妻子来到了莫斯科北面的杜布纳。小镇街道整齐,树木葱茏,戴维开始在当地第八中学教英语,一教就是20年。夫妻俩的生活舒适又安逸,所住的是一套四居室的住宅,就在学校街对面,戴维去上班只要散步穿过街道就到了。
从学校退休后,戴维也没有闲着。20世纪80年代晚期的一天,一位苏联朋友拿着一封英文信,请戴维帮他翻译,原来这个朋友在网上发了封求医治病的信,一位远在美国威斯康星州的医生给他发来了诊断和建议。壮心不已的戴维突然发现,自己还可以为周围的人做许多事。
从1987年首次访问美国算起,戴维已经7次去过美国。在他的努力下,杜布纳和美国威斯康星州的拉克罗斯结成姐妹城市,确立了多层面的交流计划。整个90年代,戴维促成了两城市间上千人的互访,其中包括医生、商人、教师等各行各业的人,同时资助派遣杜布纳数百名学生到美国留学深造。在交流计划推动下,杜布纳建成了有浓厚苏联风格的卫生保健体系,并拥有了一所大学。
杜布纳与拉克罗斯的姐妹城市关系经过风,见过雨。苏联解体之初,杜布纳的经济受到巨大冲击,前南战争时美俄之间意见很不一致,但这些问题都没能损害到两个城市的友谊。这其中,戴维功不可没,正是他的积极奔走、他的特殊身份化解了阴云迷雾。
情系东方
戴维一直担任杜布纳“姐妹城市交流计划”的负责人,直到2001年退休,他推行的交流计划被认为是全俄罗斯最有成效的。杜布纳市长瓦列里说:“通过交流计划,我们和美国姐妹城市在市政、商业、医学和教育等领域进行了广泛交流,两城市人民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这都归功于戴维的努力。”
戴维现年81岁,他和75岁的妻子卡塔娅一直在杜布纳安享晚年。比起许多曾到苏联创业或逃难的美国人来说,他无疑是幸运又幸福的。没有人确切知道,和戴维一样在美国经济大萧条时跑到苏联的美国人有多少,知道往事的人说至少有几百,也可能有几千。这些人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不少人在修铁路大坝时死了,也有人死在监狱里。苏联解体时,许多人都跑回了美国,或到了欧洲,其中包括戴维的兄弟姐妹和子女。
有人问戴维为什么不回到美国去,他说:“俄罗斯是我和卡塔娅共同的家乡,卡塔娅不会说英语,我怎能将她带到美国,让她过孤单寂寞的日子呢?虽然我和我的上辈在这里经历了种种苦难,但在杜布纳,这里有着太多我曾做过并引以为自豪的事情。”他微笑着反问对方,“如果你是我,你会离开这里而到美国去吗?” (摘自2月22日美国《纽约时报》)( 2003.02.24 第11版)
图片:
已经81岁的戴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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