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应台对话李安:浓烈与肃杀的《色·戒》
2007-09-27 07:32   来源:环球网   网友评论0    进入论坛

  环球时报•环球网消息:台湾文化名人龙应台于25日在台湾《中国时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如此浓烈的‘色’ 如此肃杀的‘戒’”的文章。记录了她与电影《色•戒》的导演李安进行对话的心得。在她看来,抢救一段灰飞烟灭的历史,把张爱玲褪色的胶卷还原,把性爱演绎成一个艺术的深度──这就是李安,这就是李安的《色•戒》。文章摘录如下:


  抢救一段灰飞烟灭的历史


  “所有的尺寸都是真的,包括三轮车的牌照和牌照上面的号码。”李安说。我问的是,《色•戒》里老上海街景是如何拍出来的。他说,他的研究团队下了很深的工夫,而上海制片厂也大手笔地重现了上海老街。“建筑材料呢?”“也是真的。”我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但是再追一句:“可是,街上两排法国梧桐是真的吗?”“一棵一棵种下去的。”他提醒我,第二次再看电影时,注意看易先生办公室里那张桌子。民国时代的桌子,他找了很久,因为大陆已经没 有这样的东西了。桌上所有的文具,包括一只杯子,都费了很大的功夫去寻找。“你有没有注意到易先生办公桌后侧有一个很大的雕像?”他突然问我。“啊?没有。”“是钟馗。搞特务的都会放个钟馗在办公室里。”李安并非只是在忠实于张爱玲的原著,他是在设法忠实于一段灰飞烟灭的历史。易先生进出的门禁森严的后巷,还真的就是当年七十六号特务头子之一李士群的住宅后巷。


  “香港又怎么拍的?香港的老街根本拆光了,大学生坐电车那些看起来像中环德辅道的镜头,怎么来的?”“那是槟城和怡保。那里的街屋和老香港一样,但是保留得很完整,只是马来西亚的屋顶是斜的,所以要作些电脑处理。电车也是特别做的,真的电车。”


  戏里戏外 人生层层交织


  学生演戏的部分,是在香港大学陆佑堂里头拍的。1910年代的建筑,立在山头,仍旧风姿绰约。拍学生演戏的那一段,李安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因为影片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台北国立艺专第一次演话剧时所经历的:大学礼堂的舞台,纯真年轻的学生,从演戏里头发挥自己又找到自己的奇异经验,演完以后大伙兴奋地去吃宵夜,空空的街上下着小雨……


  李安在叙述,我看著他的眼睛,很大的眼睛,温煦、诚恳,但是很深刻。这里有好几层的人生和故事交叉重叠了:二十岁的李安和二十岁的王佳芝、邝裕民,过去的年轻演员李安和现在的年轻演员汤唯。从前和此刻,戏里和戏外,剧本和人生,层层交织。


  在寻找易先生的办公桌时,浮现在李安脑里的是“小时候爸爸会用的那种桌子”。《色•戒》在寻找的,是爸爸的时代会看的电影,会哼的歌,会穿的衣服,会摆在书架上的书,还有民国的口音。一口京腔普通话的汤唯得上课改学南方的国语。梁朝伟、王力宏、汤唯上了三个月的课,要读《未央歌》、《蓝与黑》,要看尤敏主演的《星星月亮太阳》,要听当时的流行音乐,要读戴笠和胡兰成的传记和作品,要熟悉张爱玲作品里的每一个字,要进入一个有纵深的、完整的历史情境。


  现在若不拍就会永远沉没


  很深地“浸泡“在那个历史情境里,李安说,拍到后来,几乎有点被“附身”的感觉。“是张爱玲的作品找我,不是我找它。这段历史,就是要被留下来。可是他们这个年龄的人距离那个时代,太遥远了。我们这一代还知道一点点,我们这一代不拍这电影,将来,就永远不可能了。”


  我看著李安。这是香港中环的四季酒店,接近晚上十一点,我突然发现了《色•戒》是什么。它是李安个人的“抢救历史”行动。也许是张爱玲小说里人性的矛盾吸引了他,也许是张爱玲离经叛道的价值观触动了他,也许是小说的电影笔法启发了他,但是,真正拍起来,却是一个非常个人的理由,使得他以“人类学家”的求证精神和“历史学家”的精准态度去“落实”张爱玲的小说,把40年代的民国史──包括它的精神面貌和物质生活,像拍纪录片一样写实地纪录下来。这段民国史,在香港只是看不见的边缘,在台湾逐渐被去除、被遗忘、被抛弃。如果他不做,这一段就可能永远地沉没。他在抢救一段他自己是其中一部分的的历史。


  把张爱玲褪色的胶卷还原


  我们可能都在想一样的事情:历史的许多蛛丝马迹,看似互不相关,却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蓦然浮现,彷彿它找到了你。


  张爱玲在1939年拎着一支大皮箱来到港大校园,许地山是她的系主任。战火开打时,她在陆佑堂的临时医院里作学生看护,外表清纯的女学生心里深藏著一个“人性X光照相机”,喀擦喀擦拍下人世的荒芜。二十几岁的港大女生张爱玲,是否料到七十年后在陆佑堂,有个李安试图把她褪色的胶卷还原呢?


  床戏演得那样真实,那样彻底,使我对两位演员肃然起敬。但是,如果不是演员对导演有极度的信任,这样没有保留的演出是做不到的。李安是如何说服演员在这部电影里,激烈而直接的性,是必要的呢?我相信它的必要。


  张爱玲的这篇“不好看”的小说,之所以惊世骇俗,主要是因为小说中违反世俗的黑白不分、忠奸不明的价值观。一般的作者去处理女特工和汉奸的故事,难免要写女特工的壮烈和汉奸的可恶。张爱玲的女特工却因为私情而害了国事,张爱玲的汉奸也不那么明白地可恶,长得“苍白清秀”。最贴近的描述,透露的倒有几分可怜:“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著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猎人与猎物角色很吊诡


  更“严重”的是,女特工之所以动情,那情却也不是一般浪漫小说里的纯纯的爱,而是“性爱”。“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征服一个男人通过他的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如果王佳芝背叛了她的同志,是由于她纯纯的爱,她还可能被世俗谅解甚至美化,但是,她却是因为性的享受,而产生情,而背叛大义,这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才是小说真正的强大张力所在。“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就权力的掌控而言,易先生是“猎人”,王佳芝是“猎物”;就肉体的释放而言,王佳芝可能是“猎人”,易先生是“猎物”。


  因为有如此浓烈的“色”,才会有危险而肃杀的“戒”。易先生把一枚“戒指”圈在王佳芝的手指上,究竟是易先生施“戒”于王,还是王是易先生的“戒”?恐怕是一个辩证关系、互为连环。“虎”和“伥”是什么关系?“伥”和“娼”又是什么关系?在小说里,性写得隐晦。但是张爱玲彷彿给李安写了导演指示──“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是一个写在剧本旁边的导演指示。导演完全看见了性爱在这齣戏里关键的地位,所有的戏剧矛盾和紧张,其实都源自这里。


  性爱精准拿捏 张力濒断裂


  李安对性爱的拿捏,非常精准。头一场床戏的暴虐或可被批评为缺乏创意。因为专家会指出,这种性的暴虐在纳粹电影里常会出现,用来凸显“权势就是春药”的主题。但是在其后的床戏中,两人身体之极尽缠绕交揉而神情之极尽控制紧绷,充分呈现了两人对自己、对命运的态度:易先生对战事早有坏的预感,知道自己前途堪虞。王佳芝更是走在火烫的刀山上,命提在手里。两人的表情,有绝望的神色。性爱,是亡命之徒的唯一救赎,也是最后一搏。加上一张床外面的世界是狼犬和手枪,暗杀和刑求,阴雨绵绵,“色”与“戒”在这里做最尖锐的抵触对峙,李安把戏剧的张力拉到接近断裂边缘。


  张爱玲曾经深爱胡兰成,胡兰成曾经伤害张爱玲。张爱玲对于“汉奸”胡兰成,有多么深的爱和恨不敢说,但是在《色•戒》里,王佳芝身上有那么多张爱玲的影子,而易先生身上又无法不令人联想胡兰成。


  《色•戒》会让张爱玲涂涂写写三十年,最后写出来,又是一个藏的比露的多得多的东西,太多的欲言又止,太多的语焉不详,太复杂的情感,太暧昧的态度,从40年代她刚出道就被指控为“汉奸文人”这段历程来看,《色•戒》可能真是隐藏著最多张爱玲内心情感纠缠的一篇作品。


  深度掌镜 窥见极致艺术


  《色•戒》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写郑苹如和丁默的故事,实际上,那幽微暗色的心理世界、那爱与恨、“猎人与猎物”、“虎与伥”的关系、那“终极的占有”,写的哪里是郑苹如和丁默呢?李安说,他让梁朝伟揣摩易先生角色时,是让他把丁默、李士群、胡兰成、戴笠四个人的特质揉合在一起的。汤唯演的,是王佳芝和张爱玲的重叠。


  性爱可以演出这样一个艺术的深度,Bravo,李安。(高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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