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城市,小心文化贫血症

http://www.huanqiu.com    来源:环球时报    网友评论进入论坛    2008-01-21 14:13

  从香港雪厂街说起


  我在东京大学所作博士论文的课题是关于英国殖民地与租界城市设计体系的研究。在对世界各地近一百座曾经是殖民地与租界的城市实地调查期间,获得一项意外发现:当年大英帝国统治世界近1/4陆地和人口的殖民地与租界城市,所有遗产不仅仅是建筑与街区的历史见证,而广为民间流传的却是发生在那些城市的“故事”。


  香港岛有一条“雪厂街”。初到香港的游客看到“雪厂街”路牌,往往百思不得其解:香港终年不见瑞雪,此街为何以“雪”命名?那么“雪厂”又是源于何种“典故”?难道这里曾经有一座生产人工雪的工厂吗?其实这些揣测均不到位。话说19世纪中叶鸦片战争之后,香港便沦为英国殖民地。占领香港岛的英国军人以及从事贸易的商人处于“赤日炎炎似火烧”的这片海岛,日子过得非常艰难,死于热带疟疾与高烧的英国人无计其数。正值此时,美国西海岸发现金矿,国际人口贩子便与香港商人勾结起来到广东台山等地征集劳工,用香港当地民船将一批批劳工运往美国。当这些船只从美国返回香港途中已是空载,经历海上风浪颠簸,多数翻沉。后来,聪明的商人想出办法,在返程空船上装运美国刚刚生产出来的冰块,可使船只在海上保持相对负重平衡。这些冰块运抵香港果然很受欢迎,医院和家庭的需求与日俱增。为了储存这些冰块,商家便在当年香港岛维多利亚城边缘山坡修建仓库,以仓库为主体的建筑群逐渐形成一条街,于是此街便被命名为“雪厂街”。可是,为什么不叫“冰厂街”呢?那是因为当地的香港人“冰雪”不分,你只要看到现在的香港人还称冰箱是“雪柜”便可想而知了。


  其实,我们居住在一座城市的生活需求远远不只是物质可以满足的,而更多的需求是知识性与精神层面的求知、观赏、游览、回味与交流。北京的小学生会向老师提问:“这条街为什么叫东交民巷?”究竟有多少上海人知道“外滩”的来龙去脉?重庆老街坊市民能如数家珍地向你讲述“解放碑”的故事吗?还能在广州找到当年作家欧阳山笔下“三家巷”的原汁原味的地方风景与生活风情吗?四川自贡市入口竖立一座天然石碑,上面书写“恐龙之乡”,那么恐龙的故事与自贡究竟存在何种不解之缘呢?


  武昌街道口一座拥有近百年历史的石筑牌坊为百年名牌学府武汉大学当年的校门,上面南向石刻“国立武汉大学”、北向铭刻“文法理工农医”。任何一位学子经过这座石筑牌坊无不油然而生寒窗求学之情! 20世纪50年代初抗美援朝,武汉大学教授慷慨激昂演讲动员学生上前线:“同学们,你们看看咱们武汉大学的牌坊,上面的校牌顺着念是‘国立武汉大学’(注:当年的书写格式是从右向左)”,倒过来就是‘学大汉武立国’!……”同学们爱国激情高涨,争当保家卫国的“大汉”,纷纷报名参军上前线。


  然而,就是这座具有历史典故并体现中国名牌大学尊严的“石筑牌坊”,至今却被淹没于一片建筑垃圾中!号称文化古城的武昌城市规划似乎更多注意的是日新月异的新街区,而对一座百年名校的门户象征却是视而不见、任其受到凌辱与破坏!


  不要昙花一现的空洞光环


  没有故事的城市犹如一座城市患上“文化贫血症”,面色(城市景观)苍白、行动(城市能量)无力。城市的首位功能是为人类居住建立并提供适于生存的“空间”与“环境”。由于人是有思想、有情怀的高级动物,群居于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所建立的任何“空间”与“环境”从来就不是纯物质性的非理性载体,而是寄托、蕴涵、凝聚并充满人类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理想、理念、憧憬、欲望、制度、象征、价值观及其想像力———所有这一切成为孕育“城市故事”的“过程因素”。


  任何一座城市编年史就是渗透尘封岁月的“过程因素”的叠加与累积,也是形成一座城市文脉的连续性片断。


  “城市故事”是城市之树的“年轮”,历经沧桑岁月的客观见证。在我们身边、在我们身上、在人生的时时刻刻、年年月月从未停步。有的建筑被拆掉,但是她的典故、她的故事却永远存在,永远在民间流传,她还“活”在市民心中;有的建筑尽管高大雄伟、甚至唯我独尊,但其模糊的概念及其形象已经在市民心目中逐渐消失———因为这些建筑没有为市民称道的故事!尽管可以通过各种现代宣传途径予以渲染、炒作,可是,在市民眼里或许只是昙花一现的空洞光环。


  开放城市从政府办公楼开始


  如今,许多城市都在大兴土木新建市政府办公楼,然而,紧邻汉口滨江路的武汉市政府却是谦逊地维持现状,这里的大院静悄悄。


  20世纪20-40年代,汉口是与巴黎、纽约、伦敦、上海并列的国际城市,当年汉口英、法、德租界留下一些显示欧洲风情的街区及其建筑,成为过去一个时代汉口的城市名片。武汉市政府内被称为市长办公楼的建筑就是当年租界一座具有维多利亚时代残留建筑风格的别墅。大学时代,每当路过市政府门前,那座别墅对于像我这样求知建筑学的学生来说,具有何等奇特吸引力啊!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进入市政府大院鉴赏那座别墅的真实风采。


  直到1984年7月的一天,意想不到的机会终于来临———受当时武汉市吴官正市长特别约见。秘书带我进入政府大院的那座别墅,我进门就东张西望、探头探脑,秘书感到奇怪:“张老师,您觉得这个房子有什么问题吗?”我直摇头:“不!不!是我自己的问题”。谈话结束后,吴官正市长带着我里里外外参观了这座别墅,并向我详细介绍了一些建筑细部。当时吴市长的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这座建筑可以说就是一个故事”。


  在任何一座城市,绝大多数市政府办公建筑就是所在城市首屈一指的“城市故事”。罗马市政厅为文艺复兴巨匠米开朗基罗设计,作为人类建筑史上经典之作至今成为向全世界开放的旅游名胜;或许人们很难想像美国芝加哥市政厅地下层拥有一处可容纳近千人的公共餐厅,人们到市政厅可办事、游览、就餐,一种城市的公共性以及向市民开放的公开性,拉近了市民与市政厅的距离。在汉堡,市政厅就是一座城市博物馆,底层展览介绍市政厅建筑的故事以及市政厅与汉堡历史相关的“城市故事”,同时也展示这座城市的施政纲领与市政项目告示;楼上则展示市长办公室、会客室、城市议会会议室以及宴会厅。


  位于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街1600号的白宫,在第一届总统乔治•华盛顿确定基地选址后,由爱尔兰后裔建筑师詹姆士•霍本设计。1902年,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将总统府命名为“白宫”。平时,你可以前往白宫东翼游览,体验白宫环境感受,因为这里对外开放。


  你只有在参观了位于纽约曼哈顿区的联合国总部大厦之后,才知道当年建设联合国总部建筑群与洛克菲勒集团相关的故事。即使是神圣的主会议厅,在休会时也向观众开放,人们在这里可以旁听各种会议。


  基于国情,至今中国几乎还没有一座城市的市政府大楼向市民开放,以致许许多多“城市故事”被锁在高墙与警备岗哨的里面。尽管深圳作出尝试性开放,但却缺乏“城市故事”的文脉支撑。


  故事要有结尾


  1843年11月17日上海开埠后,随着英租界范围的不断扩张,今天的“南京路”开始由外滩逐渐向市区内延伸。当时,这条街被英国人定为“花园路”。可是到了后来,英租界工部局决定将所有路名以中国各地地名命名,于是便有了“南京路”、“福州路”、“黄陂路”等。这些城市道路连接了无数街巷、码头、公园和里弄,也孕育了无数以街巷、码头、公园和里弄为城市生活舞台的“城市故事”。


  近25年来,中国城市的街巷正在逐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在演变的一种“楼盘城市模式”,而且这些楼盘的命名并非源于本土,而多为舶来品与不伦不类的“洋货”!蕴涵地方文化特色及生活色彩的“城市故事”开始嫁接、开始错位、开始进入时尚的“颠覆状态”。我们在期待过程发现,有的“城市故事”在嫁接、错位及“颠覆”冲击下焕发出新的城市文化生命力,但确实也有太多的“城市故事”在嫁接、错位及“颠覆”期间开始枯萎、开始蜕化、开始变质!有的甚至悄悄的消失了,那是因为没有故事的结尾。▲(作者为武汉大学城市设计学院教授、院长。本文发表于2007年6月21日 《环球时报》11版 国际论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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