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 夫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德国的科学研究在世界上居领先地位,可是它并没有为希特勒制造出原子弹。原因何在呢?通常有两种解释:一是德国的研究工作出现过重大失误而未能成功;二是科学家们有意延缓研究工作,从而阻止了希特勒制造原子弹的努力。这两种对立的说法各有根据,绝非凭空想象。所以,半个世纪以来,众人对此莫衷一是,成了一个谜。根据法国《科学与生活》杂志的报道,由于英国公开了其特工部门于1945年所进行的一场窃听记录的副本,人们对上述问题可以看得较为清楚了。
“铀俱乐部”和“曼哈顿计划”
战争爆发前,德国的核科学领域人才济济。举其要者:物理学家维尔纳•卡尔•海森伯格,是1932年的诺贝尔奖金得主,量子理论的奠基人之一;化学家奥托•哈恩于1938年实现了核裂变,1945年,他在囚禁中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化学奖;1934年4月,化学家保尔•哈尔泰克报告德国有关部门:制造原子弹是可能的;同年6月,物理学家西格弗利德•弗鲁格设计出了用铀反应堆生产能的过程。
1938年8月,德国军方由物理学家、纳粹党员库尔特•迪普纳主持制定了研究核的计划。两个月后,迪普纳征用了著名的威廉大帝物理研究所,专门进行核研究。其计划命名为“铀俱乐部”。这样,到战争开始时,100多名科学家在柏林、海德堡、慕尼黑、基尔、维也纳等地进行着核研究,海森伯格则扮演着理论导师的角色。
1939年,德国占领捷克斯洛伐克,攫取了捷希米斯尔铀矿,从而掌握了铀资源。第二年占领挪威后,德国又加速制造用于原子反应堆的减速剂——重水。当时,劳动力有的是,德国甚至使用了劳役工人。例如,奥尔公司就使用了关在集中营里的两万名女工。
在美国方面,1939年8月2日,爱因斯坦在他那封致罗斯福总统的著名信件中提醒说,德国已经停止了出售铀,建议立即搞原子弹。罗斯福总统接受了爱因斯坦的建议。美国随之投入了巨大财力,组织了10余万人,于1942年开始实施著名的“曼哈顿计划”,从而形成了美德竞相研制原子弹的局面。结果正如人们后来所知道的那样,美国于1945年制造出了3颗原子弹,一颗用作了7月16日在新墨西哥州沙漠上进行的试爆,另外两颗则于8月6日和9日用轰炸机扔到了日本国土上。而德国则因在战争中败北而始终未能制造出原子弹。
阶下囚和“庄园窃听”
二战期间,盟军方面为了阻止德国科学家造出原子弹,直言不讳地表示,它要干掉这帮科学家。“曼哈顿计划”的总指挥赖斯里•R.格罗斯要求空军轰炸了位于柏林—达勒姆的威廉大帝研究所。盟军还实施过一项大胆的计划,组织一批干练的特工,踏着滑雪板,潜入位于挪威的罗居坎重水厂,用炸药炸了它。但是,该厂遭到的破坏并不严重,很快又恢复运转。盟军还策划过好几个行动,企图绑架或暗杀“最危险的德国人”海森伯格等科学家,但均未成功。
从1942年起,盟国空军即不断轰炸柏林,威廉大帝研究所遭到破坏。于是,大部分科学家陆续转移到黑森林东部的海森根。为了搜集德国核研究的情报,英美于1945年4月,组织了一支部队,代号为“阿尔索斯小分队”。一支由摩洛哥步枪手组成的部队冲过德国防线为之开道,阿尔索斯小分队紧紧跟进,一直深入到海森根。小分队随后在那里的山洞里,找到了一座雏形的原子反应堆,于是,将它拆掉并偷偷运走。当时,海森伯格将重水藏在附近一个磨房里,提炼的铀则埋在地下。阿尔索斯小分队把重水和铀也都搞走了。它的最大收获当然是抓走了海森伯格、哈恩等10位世界第一流的德国科学家。
如何处置他们呢?一个美国将军建议斩草除根,毙了他们。这个建议未被采纳。人们先把他们解送到法国、比利时等地,最后又集中到英国剑桥附近的一个美丽的别墅“乡间庄园”里。不过,这座庄园并非普通居所,而是隶属英国情报部门的。英国人早就在里面安遍了窃听器。
1945年7月至12月,10位德国科学家一直被软禁在这里。为窃听他们之间的谈话,英国设立了一个专门的窃听小组,其成员都是以德语为母语的人,其中包括物理学家彼得•康兹。窃听小组听到重要的谈话,即录在唱盘上,并且翻译成英文,形成了一套“庄园窃听副本”。这套录音当时被列为“最高机密”。直到1962年,一般人才知道存在着这样一套录音。
最近,由于这套“庄园录音副本”公开了,人们可以破译那个长达半个世纪的谜了:希特勒缘何没有原子弹?是海森伯格等人不愿意搞,还是未能搞出来?研究这套副本的人从中得出了两个重要结论:德国科学家当时没有预计到盟国能够拥有原子弹;更重要的是,当获悉第一颗原子弹在广岛爆炸时,这批软禁中的德国科学家甚至没有想象出这是一颗什么性质的原子弹。
广岛被炸和餐厅谈话
1945年8月6日,负责看管这批德国科学家的里特尔少尉,把美军轰炸广岛的消息,告诉了发现核裂变的化学家哈恩。里特尔少尉的笔记写到:“哈恩被这个消息彻底压垮了。他说自感对几十万人的死负有责任。他说,当他获悉他的发现可以造成如此可怕的后果时,他起初想到过自杀……他服用了许多镇静剂,才平静下来,并且下到餐厅吃晚饭。他把消息告诉了聚集在餐厅里的同事们。”据里特尔记载,他们对这个消息都将信将疑,开始了一场讨论:
哈恩:要是美国人真有了一颗铀弹,你们可就都栽了。可怜的海森伯格老头儿啊!
海森伯格:他们谈起这颗炸弹时,用的是“铀”这个字吗?
众:不是。
海森伯格:那好了,这跟原子毫无关系。要知道,20万吨烈性炸药,这是十分可怕的。只能这样认为,这是美国一个对此一窍不通的门外汉在虚张声势,他对美国军方说:“你们要是把这扔下去,就相当于20万吨优质炸药。”而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对于你讲的故事,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因为要分离出铀的同位素,他们必须投入5亿英镑。这仅仅具有可能性,而没有现实性。
哈恩:我曾认为,20年之内是搞不成的。
魏茨泽克:我认为,这跟铀毫不相干。我想,我们之所以没有搞出它,是因为当时从原则上讲,没有一个物理学家想搞它。如果我们大家都想让德国打胜这一仗,我们也就搞出来了。
哈恩:我不相信。而且,我庆幸的是我们没有搞出来。
哈尔泰克:我们要是大规模地搞,盟国的特工就把我们给暗杀了。让我们为还活着而高兴吧。
柯尔兴:美国人搞得比我们好,这一点是清楚的。
海森伯格:我要说,我绝对相信可以搞出铀反应堆,但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去搞炸弹。从我内心深处讲,我很高兴去搞反应堆而不是炸弹。
魏茨泽克:如果您当初要搞炸弹,大概就应该集中精力于分解同位素,而不会在重水上下那么大工夫了……
魏茨泽克:要是德国有了铀弹,情况会更糟的。
海森伯格:一年前,外交部的人告诉我,美国人说,如果我们不很快投降,他们会向德累斯顿扔铀弹的。他问我这是否可能,我真心地对他说:“不可能。”
不一会儿,格尔拉赫回到房间,号啕大哭起来。劳厄和哈尔泰克上楼去劝他。格尔拉赫是在战争结束前一年被任命为核计划总管的。他为德国没有搞出原子弹而伤心,担心同胞们把战争失败的责任加到他们头上。随后,哈恩和海森伯格两人单独交谈。负责窃听的英国人记录了他们的谈话。哈恩说,他不懂格尔拉赫为什么这样伤心。海森伯格说他懂得,因为格尔拉赫是惟一真的希望德国打胜的人,他不能忘记他在为德国工作。哈恩则说,他也为德国工作,奇怪的是他希望德国战败。
谜底破译和“众神”归宿
现在,再回到那个问题:希特勒缘何没有原子弹呢?人们经过对“庄园窃听副本”的研究之后认为,本文开头所提出的那两种说法都不完全正确。
确实,德国官方特别是其军备部长阿尔贝•斯皮尔认识到,从理论上讲,制造原子弹是可能的。但是,他们并不认为,从战争一开始就投入巨大力量是有用的。而当他们感到自己在武器方面要处于下风时,动手已经晚了。因为,从1942年起,美国对原子弹的研究已从实验室阶段转向工业试验阶段。
关于是否应当制造原子弹,德国科学家似乎并没有道德方面的负疚感。他们把力量集中在反应堆研究上,所关心的是保住德国的科学事业,免得让人把科学家派到前线去打仗。迪普纳等人则是在努力搞原子弹的。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战争结束时,德国科学家对于他们在核能应用上走在美国的前头仍然坚信不移。1945年8月9日即美国在广岛投下第一颗原子弹的第三天,海森伯格说道:“美国人和英国人将以制造原子弹而载入史册,而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人则搞成了反应堆。换句话说,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研究出了核能的和平利用,而美英却研究出了这种可怕的炸弹。”其实,德国人当时并没有搞成反应堆。
一般人认为,如果当时德国集中其优秀的科学家去攻原子弹,并且对之投入巨大的财力,而不是把钱用在火箭方面的话(火箭改变不了战争进程?雪,他们是有可能搞出原子弹的,不过不一定能在战争结束前搞出来。因为美国虽然在工业和技术上居明显优势,而且有英国科学家和一些前德国科学家的帮助,它也没有在欧洲战事结束之前搞出原子弹。
人们对这个谜底的破译是:德国人没有下工夫去搞原子弹,是因为他们当时不相信;他们之所以不相信,是因为海森伯格说过,在短期内搞出原子弹是不可能的。英国物理学家弗兰克曾经跟关在“乡村庄园”的德国科学家们交谈过,他写道:“在预期的战争期间是搞不出原子弹的,这是海森伯格所做出的结论。这使德国科学家们松了口气,因为这样他们就不至于去做痛苦的抉择了,谁也不去怀疑它。因为,在某些人看来,跟海森伯格唱反调,几乎等于亵渎神圣。”
1945年11月16日,软禁中的奥托•哈恩从《每日电讯报》上获悉,他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为了庆祝这桩喜事,被软禁的德国科学精英们纷纷致辞祝贺,互开玩笑,还作了一首《诺贝尔奖金之歌》。圣诞节那天,他们一起向看管他们的布鲁迪上尉赠送了一本纪念册,里面写着他们个人的小传。
1946年1月3日,他们被遣返德国。哈尔泰克回到汉堡大学,仍担任物理—化学教授,1951年,他到了美国纽约州,进伦塞勒工学院担任教授研究员。海森伯格回到格丁根,然后又到慕尼黑主持马克斯•普朗克物理研究所,并且在该市的大学教书,直到1970年退休。奥地利物理学家维克托•魏斯克普夫在战争结束后又见到过海森伯格。他发现海森伯格变了,而这不单单是因为又长了几岁:“战前,我对他的深刻印象是:极为天真,无忧无虑,青春焕发,热情奔放。而这一次,当我看见这段不幸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时,不禁联想到奥斯卡•王尔德笔下的《道林•格雷的肖像》。”海森伯格于1970年去世。
奥托•哈恩回德国后,担任威廉大帝学会会长,该学会后改称马克斯•普朗克学会,是著名的德国多学科研究机构。哈恩死于1968年。迪普纳和巴格回国后参与建立了核能利用研究所,为德国造出了第一艘核动力舰艇“奥托•哈恩号”。迪普纳去世于1964年。前述10位科学家中,至今仍然健在的有魏茨泽克、巴格、柯尔兴和维尔茨。